柏林—汉堡 1938—1943

玛格丽塔四岁时,父母离异,她从此再没见过父亲。为了生计,母亲带着她离开出生地慕尼黑,回到柏林老家,和老父母住在一起。在她13岁时,外公外婆双故,母亲一人无力维持他们居住的豪华公寓,只能搬离。1938年玛格丽塔15岁,和母亲二人住在柏林的一套普通小公寓里。 在玛格丽塔的回忆中,这段住小公寓时期,虽然经济不宽松,却是她与母亲关系最甜蜜的时期。

在1938年11月9日晚上和10日,玛格丽塔经历了有生来第一次的暴乱和恐怖, 那就是史册上记载的‘玻璃之夜’Kristallnacht. 纳粹德国利用外交官拉斯 (Ernst Vom Rath) 在巴黎被一位波兰犹太人刺杀事件,在9日夜和10日,组织暴徒们在柏林街头大规模攻击犹太人和破坏他们的财产。二天内有二万五千至三万犹太人被逮捕送往集中营,267个犹太会堂被毁,成千上万个犹太人的住宅和商店被抄。有7500家犹太人的公司商店窗户被砸,玻璃飞散,故称为‘玻璃之夜’, 它是纳粹开始对犹太人施行种属灭绝的信号。玛格丽塔不能忘记那夜的暴乱和对纳粹的厌恶。

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,玛格丽塔正在柏林读中学,经常课上到一半,因空袭转移课堂,晚上睡在地窖里也是常事。 1942年3月玛格丽塔中学毕业,毕业后二天,开始法定的下乡劳动锻炼六个月 。因为她报考医学,六个月后回柏林,被分配在军队医院,再充当护士助理六个月,然后才能考大学。此时,她母亲再婚,与后父住在汉堡,玛格丽塔决定报考在汉堡的大学,于1943年春季,进入大学医学系学习。

到1943年夏天,德国已经打了四年的仗,玛格丽塔和她的朋友们正值青春花季,精力充沛。不明的前途,使他们抓住一切可能,享受生活,根本没用功读书,大量时间花在欢乐的派对和在易北河里游泳嘻闹。 她的父母到位于Macklenburg 的狩獵小屋渡假去了,玛格丽塔7月25日在自己家开派对,参加者都是同一学习组的同学。突然响起了空袭警报,女孩们一窝蜂地涌到阳台上看热闹,只见一片火海。还是男孩们有见识,赶快拖着她们下防空洞。

这次派对在记忆中,永远地和英美空军对汉堡的大轰炸,连在一起了。7月25日晚上正是二战史上著名的、连续九天燃烧弹轰炸汉堡的开始。九天内摧毁了56%的房子,死者三万一千六百多,伤者十二万五千,一百万人流离失所。九天的恐怖,一辈子不能忘记。白天,当轰炸暂停时,玛格丽塔和她的同学们跟着医护人员,穿梭在死伤者之间。她告诉我,最可怕的工作是,伤者皮肤上紧粘着正在燃烧的磷,就当场活生生地把烧着磷火的皮肤割下来。这批医学生名副其实地经受了火的洗礼。

战争末期 1944—1945

经过这场毁灭性的轰炸,每个汉堡人都认为汉堡完了,仗打不下去啦。不料,仗还继续打下去,日子还要照常过。很快水电恢复,电话、邮件畅通,政府效率极高地空投食品到汉堡,医学生们到残存的兵营里上课。这时候,年青一代开始反纳粹。1942年6月慕尼黑大学一批学生组织了一个团体‘白玫瑰’die Weiße Rose, 发些传单反对纳粹的做法。1943年2月,六位核心成员被逮捕,砍头,全德所有学生都受到盖世太保的监视,成绩不好被解释成在搞反纳粹活动,会受到审讯,所以他们不能象夏天时那样,经常结伴游玩。玛格丽塔班上有二个纳粹分子,他们常密告同学,致数位同学被捕。

德国的医学生规定要做六个月护士工作。1944年夏天,20岁的玛格丽塔到Schleswig,在一所接收东部战线伤员的军队医院,做见习护士。就在这个地方,一宗纳粹暴行,对已形成人道主义精神的玛格丽塔,印象甚深,多年后,直接影响了她在科研方向上的选择。这个医院原来是一所智障孩子疗养所,纳粹一下杀了所有的病孩,把它变成军队医院,并美其名曰,种族清洁。疗养所的管理员被勒令,不准泄密。这位管理员可能受不了良心的煎熬,一五一十悄悄地告诉了玛格丽塔和她的朋友。十多年后,当玛格丽塔开始遗传学研究时,她毫不犹豫地首选智障为主要项目。

1944年秋,全国大学关闭,所有大学生全部服役。玛格丽塔被分配去接受对空机枪手的训练。四五年二月,她服役的部队驻在波罗的海海边的一个小镇 Wismar。因为这个小镇不是空袭的目标,她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使过枪。唯一一次对飞机开枪,是对着一架偏道的德国飞机,幸好没有打中。战争接近尾声,为了避免女兵落到苏联兵手中,在苏联军队到达前,部队把女兵都放走。每个女兵自己寻找逃生路线和躲藏地点,有些没逃成的,就落到俄国人手中。

玛格丽塔和另一位女兵偷偷地换上平民衣服(军队规定,即使逃生也得穿军服),随着一支去伯林的弹药运输队逃出东部战区。因为白天联军飞机扫射地上任何移动的目标,她们只能晚上移动,坐在弹药箱上颠簸,直至遇上一支从汉堡东部撤退下来的伤兵运输队。玛格丽塔在此和那位女兵分手,随伤兵车队到离父母所在处十公里的地方下车,把沉重的背包寄放在路边的小旅馆,一人步行十公里到她父母的狩獵小屋。

玛格丽塔的继父在汉堡大轰炸时失去了全部的地产,所有房客全部被炸死。他的女婿是犹太后裔,为此女儿、女婿和小外孙女被关在汉堡的监狱里。他们趁大轰炸的混乱逃出监狱,流落在柏林,为此盖世太保经常来搜查他们。玛格丽塔父母既为大女儿一家担惊受怕,又不知小女儿的生死。玛格丽塔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,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紧紧地抱住她大哭,她唯一的女儿终于安全地回到了她身边。

他们的小屋挤满了逃难的人,大家分享仅有的一点食物。小屋所在的Mecklenburg地区开始由美国军队托管,后来由英国军队托管。大家都不知道,这个地区后来竟落到了苏联军队手中。玛格丽塔的一个朋友是英国军官的翻译,从她那儿,玛格丽塔能了解到联军的动态。在俄国军队到达的前一天,玛格丽塔一家用从朋友那儿得来的许可证,渡过易北河,回到了汉堡。后来她知道,家附近一家商店主的女儿被苏联兵轮奸杀死。

汉堡由英军托管,没有苏联兵,但也没有几所房子可住人,没有食品,没有燃料。每人一天只能分配到600卡路里食品。玛格丽塔年轻又生得丰满,比较能耐饿,她的父母就不行了。母亲得了水肿病,1949年到丹麦看望玛格丽塔时,水肿还没消。她继父得了肌肉痿缩症。数年后,她母亲告诉她,当时为了一个小面包,她就会去偷。

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玛格丽塔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战争年代的事情。一方面是因为玛格丽塔和其他德国人一样,有一种集体犯罪感(collective guilt),另方面,有些经历和创伤不堪回首。离开丹麦17年后,我应美国医学遗传杂志约稿,采访玛格丽塔,当她说到‘ So many traumatic experiences took place during the war that life would never be the same’时,那痛苦的表情,我还历历在目。

作者在2002年为美国医学遗传杂志 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al Genetics 写了玛格丽塔的传记,于2003年七月发表在该杂志的 Living History Biology 专栏。当时作者在赫大 Biomedicum 工作。此篇中文的主要内容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。